张俊人没话了,甚至有点不寒而栗。
因为他发现,宿灵实在太聪明了,是那种你想一步,他能想二十步甚至能从头想到尾的聪明。就这样的聪明,只当个boss真是屈才了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其三,内应一日不抓,我们就算转移,也不过是徒劳。还极容易忙中出乱,给这些仙门更大的可乘之机。所以,属下私以为,揪内应惩叛徒一事更为关键,需优先解决。”
“此事进展如何了?”
“已略有些眉目。”宿灵道,“属下查到大约从八十年前开始,前西冥使旧部与文始派似乎曾有往来。自从前西冥使死后,其手下死的死伤的伤,剩余人员被混编入其他各部,属下正在着重调查。”
八十年前?
按时间往回捋,西冥使的师父是雪风护法,而雪风护法又是和玉魔君的属下。和玉魔君当年还收留了万湖白捡到的小孩阿祥入教。阿祥后来不慎被文始派抓走,万湖白去营救阿祥时,和玉魔君也曾现身。
难不成是那时候就泄露了?
张俊人脑中一团浆糊,自己没捋清,也不敢乱说什么,怕干扰调查,只好点点头。
“其四,属下知道尊上一直以来心中有丘壑,想以魔修身份成就霸业,成为千古第一人。只是眼下被这些不分黑白更无善恶的仙门所累,还总是被他们的一己之私构陷,不胜其烦。是以在想,这次讨魔大会既然他们要亲自上门,未必不能成为我们反败为胜的一局。”
宿灵轻轻一笑,如胜券在握:“尊上,我已将计就计为仙门诸位在教中设好宴席,只等他们来临,好做盛情款待,争取一次包圆。”
“到那时仙门精英在此尽灭,仙界空门大开,魔尊率我等长驱直入,如履平地,叫日月换新天,岂不痛快?”
张俊人心肝一颤:“说是这么说,但就算天下高手尽聚于我教中,包圆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,你当他们多年修行都是吃素的?就凭我们这些……”
“尊上不必担心,属下既然这么说了,便会将一切布置妥当。我已备下杀招与后手,自不会叫他们讨到半分便宜。”
“什么杀招?什么后手?”
宿灵却偏偏停在此处,笑吟吟望向张俊人,这个笑颇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尊上,此话事关机要,我只能讲给你一人听。”
张俊人一愣:“可我现在就是一人啊。”
宿灵不语,径自看向九节狼。
张俊人拍了拍它的熊头:“这你知道啊,我的法宝,与我荣辱与共,不碍事。”
“属下说的不是这个。”他的视线继续下落,停到挨着张俊人的小小隆起,冷声道,“妖孽,还不出来?”
张俊人感到那毛团贴着自己的腿边跟着一抖,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,以示安抚。
这才对宿灵道:“一只妖兽而已,碍不着什么事。”
“一只妖兽而已?”宿灵神色复杂,不由重复了一遍,面色微微发白,“尊上有所不知,若你信错了这妖兽,此刻它随便一口,便能要了你的命?”
他越说越气,从手中抛出一只子蛊。那蛊虫扑翅飞到床上,眼看着就要钻进被窝,被张俊人随手薅下根头发一掷,直接穿透了扔到地上。
那蛊虫肢节朝天,蹬了半天,不再动弹。
宿灵盯着自己脚边那蛊虫,眼神紧了一紧,久久没有说话。
就听公玉玄又道:“我还没问你,你拿月黎换我就换我,为何要把跟着他的那只猎猎赶尽杀绝?这不纯招人恨吗?”
宿灵缓缓抬头,理所当然道:“我不过是想着,以彼之道还治彼身而已。文始派与仙盟沆瀣一气,搞什么屠村之案栽赃嫁祸与我们,尊上不觉得可气么?”
“以仙盟弟子的身法杀了妖兽,我们大可以搞个离间计,叫那月黎在太和山上大闹一场。反正仙修杀妖兽也是常有之事,根本无人会怀疑。他们肯定连调查都不会,直接认下。与我们来说,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?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……”张俊人皱眉,停了停才道,“你不觉得,与他们变成同一种人,未免有些……跌份么?”
宿灵勾唇一笑,那双杏眼里连一丝光彩也无:“属下不知道什么叫跌份,只知道若想赢,就不应当拘泥于手段,他用阴谋胜我,我用阳谋败他,吃亏的是我。只要明面上我们有说法,暗地里不论怎样都没关系。”
张俊人张口结舌,叹了口气:“你说的对,你与此道是个可塑之才。”
“多谢尊上夸奖。”
“但我不是夸你。”张俊人道,“这不是夸奖。宿灵,以一己之欲,断他人后路,我没教过你这些。我也不认同此道。”
宿灵脸色惨白至极,不由跪下:“可是尊上……”
“别人或许不知,但咱们教中兄弟可将这些看在眼中,你若言而无信,背信弃义,总有一天,会遭此反噬。”他用一种极其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宿灵,“你糊涂啊。”
张俊人闭了闭眼,强撑着两条胳膊,缓缓坐起,挺直肩背望向他:“我休息得差不多了,尽快着人带我回罗上宫罢,把八部门主并另外二使以及咱们先前那几位老人也带来。我来接手教中事务。”
炉火里时不时传来噼啪声,窗外天色仍一派阴霾。
宿灵躬身跪在地上,脊骨突出,看上去单薄至极。直起身体时,耳边的银铃叮当作响。
“遵命,尊上,属下这就去办,但您先把那只猎猎交给我,我带它下去洗澡救治。”他表情温和,朝张俊人伸出胳膊。
张俊人想了想,从被窝里掏出乌圆,正要送出,手指突然一紧,又收回怀中:“不对,你如何知道它需要救治?你……偷听我们说话了?”
宿灵紧抿双唇,视线复又落到地面上的蛊虫尸体上。
张俊人心中升起一团无名怒火:“回答我!你不是说过,你此生不会骗我么?”
宿灵咬咬牙,倏然抬头,眼睛已经红了:“是。我在这屋中放置了灵音蛊。”
张俊人呵了一声:“连我你也信不过了。”
他朝屋里周遭看了一圈,突然冷笑道:“多久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这般通过灵音蛊监视我,多久了?”张俊人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,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“应该不止这一天两天罢?什么都在你的计划之中,我还当你是算无遗策,却原来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话,只听嚓的一声,宿灵从腰间抽出那把银月弯刀。
寒光一闪,耀过他的眼睛。张俊人心中一凛,正要避开,却见那把刀的刀锋一转,架到了宿灵自己的脖子上。
“你干什么?”张俊人连忙喝道,“住手!”
宿灵的双眼红得像滴血,泫然欲泣,上前一步:“尊上!这世间唯有我与你同心一体,从无二心!此刀可证!天地日月可鉴!你若想要我此刻死,我绝无二话推迟。尊上向来嘴硬心软,布那灵音蛊,并非怀疑您,无非是怕再出现先前那般情形,害您被仙尊师徒二人诓骗!”
“他们心思深沉,您却是个通透性情的,属下实在是怕了,近来夜夜噩梦,都是仙尊刺向您的那一刀!”
“怪只怪属下不够强大,上次属实幸运,若是再来一次,属下真的没有把握能再把您救下来!”
“是以属下近日来痛定思痛,殚精竭虑,想的都是如何帮尊上解决了这等心腹大患!”
他说着,又拿手一指张俊人怀中的乌圆,眼中隐含恨意:“您护着这妖兽,自是您心善,但它却不一定承您的情。倘若它有朝一日逃出去了,有意无意把您的藏身之处告知他人,后患无穷!”
他伸出的手指又平摊朝上伸过来,大有不把乌圆交给他就自杀之势。
张俊人怔怔看了他许久,五味杂陈,静静道:“我明白了,自带你入教这些年来,我一直教你信任,原来你一直没学会。你既不会信人,又如何教人信你?”
“不,尊上,我会的,我只信你。别的我谁也不信。”他道,“这世上连亲生爹娘尚且会骗我,唯独你不会。”
“既然信我,为何还不按我说的做?”
“我是为尊上好,尊上太容易取信于人!会吃大亏的!”
“你就当我自找的罢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宿灵,”张俊人语气沉了下来,双眼灼灼与他对视,“你知道,你现在这样,表面是在谈忠义,实则是在逼宫么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如当头棒喝,镇得宿灵一惊。他胳膊跟着一颤,银月弯刀顺势落了地,发出铿锵之声。
“属下不敢!”
他再次跪地。
还未抬头,右边肩膀忽然一沉,却是公玉玄修长如玉的手压了下来。
“你这次肯信我,做得很好。”
那人的语气轻轻柔柔,似乎将一切揭过,连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。
宿灵心头一颤,头垂得更低,不敢看他。
这天晚上,张俊人总算睡了个踏实觉。除了半夜里siri突然把他叫醒,语重心长地跟他提了一个新要求。
“什么叫我必须在男主面前亲手杀死星晖仙君才算数?”
siri嗯哼了一声:“考虑到目前男主对你的态度还是有些不明朗,最好再拉一波仇恨,由你亲手杀死他一生中唯一真正对他好的恩师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。关于这点,应该在《反派boss的自我修养》中有提及。毒死固然是好事,但这个仇恨容易拉偏别人身上,当面杀的话简单明了。”
“如果不这么干呢?”
“人不算你杀的,血誓解不了,你也没免死金牌,所以你懂的。”
“我不想懂。我的小伙伴都快黑化了,我差点就被推翻了,我懂个屁,我懂你个大头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