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时,复位孙妙可为昭仪的旨意晓谕六宫,与此同时诸多赏赐流水一般进到披香殿,竹月看到赏赐,连连称赞:“恭喜昭仪,贺喜昭仪,再获圣宠,复位昭仪。”
孙妙可抚着平坦腹部,眉眼间瞧不出喜悦神色,只道:“有什么可欢喜的?你当我不知晓?还不是为着肚子里这个?虽说是复了位,可皇上却一次没来咱们这儿。”
竹月:“瞧您这话儿说得,将您复位足见您对皇上重要性,皇上不想做的事儿谁能勉强?还不是皇上打定了主意旁人才没有话儿说。”
至于为何皇上一直不来……竹月想了想,将听来的消息悉数告知:“听闻前几日皇上与贵妃去向太后请安,太后还在皇上面前为您说了话。”
孙妙可眉头一皱,眼底闪过不耐烦:“竟有此事?”
竹月:“千真万确。”
孙妙可冷冷一哼:“太后何时会这般好心?难怪皇上不来咱们这儿!”
她可是没忘太后在御花园命人掌掴她时高高在上姿态。
冷冷扯唇,孙妙可讥嘲道:“太后知晓我怀有皇上龙嗣,知晓皇上在意我,才故意做这些手段上赶着巴结皇上。为我说话,打量着旁人不知晓她的心思?赵启失了踪,赵家不中用,赵晴又是个不争气的,太后并非皇上生母,在宫中一日老过一日,自然要得为将来做打算。”
皇上复她位份她自然知晓是为着孩子,可赵晴又是凭什么能够封为昭容?还不都是为着太后的缘故。皇上一直不喜太后,偏太后又为着她说话,难怪皇上一直不来见她,定是皇上不喜太后,连同她一起遭了殃。
竹月见自家主子面色难看,犹豫:“那这些赏赐……”
今日各宫纷纷送来赏赐,永安宫送来的赏赐也在其中。
孙妙可眼睛略转了转,道:“今个儿不是拨了新的宫人,既如此,便拿出去打发宫里人吧,只把皇上赏赐的留下就行。”
竹月心领神会:“是。”
想到新拨来的宫人,孙妙可闲闲起身,心道,既来了新的,旧的便该处置。
披香殿宫院积雪未消此时却堆满了人,再一细瞧,两侧站着的是领了赏赐的,中间跪着的是从前在披香殿侍候的宫人。
孙妙可靠在搬出的美人榻上,身旁放置暖炉徐徐向外散发热意,令人好不舒适,她扫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,抚了抚鬓角,闲闲道:“往日本宫不过稍稍落魄尔等便敢为难,是真当本宫没脾气吗?本宫若不管教一二,旁人只当本宫是好欺负的,你们既有胆子以下犯上,那便赏你们笞刑吧。”
所谓笞刑便是宫中惩治宫人手段,先将外层衣衫剥去,只留蔽替衣衫,再选用精细竹木责打其背部,小腿,脚心,直打到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为止。
如今正值冬日,寒冬腊月间剥衣受刑与处死无异,跪在地上宫人纷纷求饶,异口同声道:“昭仪恕罪!求昭仪饶恕!”
孙妙可把玩着手中暖炉,置若罔闻,底下的宫人被执行宫人按住剥衣抽打,满宫殿尽是哀嚎声,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空气中便浮动起血腥气。
站在台阶上的竹月远远就瞧见那几乎被打成肉泥的背,她忍着恶心别开眼不敢再看,白着脸警告:“你,你们都瞧仔细了,敢心存侥幸欺辱主上的便是这下场!”
宫墙内正在受刑的宫人气力衰竭说不出一个字,站在一旁被迫观刑一个个面如土色,手脚打颤险些连赏赐都接不住。
谢芜到时便看到披香殿满宫凄惨。
雨桐闻到空气中血腥气没忍住立时干呕起来,赵晴则是直接被吓到腿软跌在地上,玉容瞧见自家主子跌倒,搀扶好半天这才将煞白着脸的人扶起,然玉容屏着呼吸,瞧见宫墙内血淋淋景象也是不好受。
谢芜劝道:“孙昭仪有孕在身,本该静养,何事动气使得昭仪如此大动干戈?”
孙妙可见来人是谢芜,眉头略挑,略直起身将要起身却未起身敷衍道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贵妃来了。有孕在身之人身子难免惫懒,不便与贵妃行礼,贵妃勿怪。”
雨桐闻言只觉无语,眼角余光瞥见孙妙可丝毫看不出身孕的肚子,心中已是翻了数次白眼,偏面上瞧不出任何端倪。
谢芜温婉笑道:“妹妹如今有孕在身,自该万分保重。为着妹妹身子着想,这般繁文缛节,今后便免了。”
“确实,”孙妙可唇角一扯,面上得意张扬止不住,抚着腹部骄傲道,“这孕育子嗣辛确实辛苦,只可惜贵妃无缘无福不能体察半分。”
余光一瞥瞧见躲在谢芜身后的赵晴,又道:“赵妹妹既然来了,怎的不说话?我以为妹妹是来向我恭喜道贺的,怎的妹妹却一味躲着,难道妹妹还在因从前之事怨怼于我?说来姐姐还未曾恭贺赵妹妹晋位之喜呢。”
赵晴又惊又惧,牙齿发颤答不上话,谢芜能够感受到藏在身后的赵晴身子正瑟瑟发抖。
自进了披香殿瞧见血腥,赵晴就没敢看别处,宫中孙妙可有孕,孕育的又是宫中第一位皇嗣,阖宫庆祝,按着礼数赵晴应该前来恭贺,可她不敢独自前来于是先去了关雎宫,得知谢芜欲往披香殿,与谢芜结伴这才一同前来,可哪里料到刚到披香殿就瞧见孙妙可惩处宫人这等惨烈模样,当即被吓到面色惨白,手脚发颤,整个人神思恍惚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谢芜见状牵起唇角解围道:“方才话还未说完,不知妹妹为何动怒呢?”
孙妙可轻蔑一笑,挑衅道:“本宫惩治宫中人,与贵妃井水不犯河水,贵妃何须管得如此宽?”
谢芜微笑:“皇上命本宫摄六宫事,自然是想后宫和睦减少事端。旁的还好,偏这些人惹得妹妹动怒,妹妹如今金尊玉贵般人物,一言一行皆要分外精心,如此大动干戈之事,本宫又如何能视若罔闻呢?”
孙妙可闻言心中冷冷一笑,抬起视线,目光不偏不倚迎上谢芜望过来的视线,笑道:“还能为着什么事?还不是因着这些奴才放肆,瞧着本宫一时蒙难便有轻视之嫌,殊不知风水轮流转,好日子到了头坏日子便来了。本来嘛,人就是这样,有好有坏,哪能一直过顺风顺水日子。眼下瞧着风光,可无凭无势,看似得意,来日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晓。”
谢芜颔首:“妹妹说的是,只是……拜高踩低,宫中人人做得,从来不是只这一遭,也从不是从妹妹开始,妹妹大人有大量,何必同他们计较?妹妹有孕在身,正是积福积德好时候,打打杀杀大动干戈,难免不好。”
“贵妃言重,”孙妙可收起笑容,道,“我管教自己宫中宫人,不劳贵妃娘娘操心。听闻贵妃娘娘先前便受了宫人冷落……”
孙妙可又笑:“这就是我与贵妃的不同,我从来不曾经受过看人眼色过活,做低声下气的事,自然受不得这份屈辱。更何况,规矩摆在那里,自然是要遵守,若各个如贵妃般心慈手软,岂不是纵容底下人生错,宫中尊卑体统有序,为长远计,有错便罚,以儆效尤才是正理。”
谢芜温温道:“妹妹说得是,只愿皇上届时也如妹妹一般想便好。”
孙妙可神思一凛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妹妹诊出喜脉,皇上自是龙心大悦这才复了妹妹位份,妹妹不去向皇上谢恩,倒在宫中处置宫人,寻的由头又是因从前之过,妹妹先前与皇上生疏这才受了苛待,宫人纵然有错,妹妹身为一宫主位也该宽宥一二,否则事情传扬出去,难道要被人非议妹妹名为惩治宫人实为行怨怼皇上之事?”
“你别胡说!我几时存了这般心思!”孙妙可立即怒斥反驳道。
“本宫自然知晓妹妹贤良必不会做这等事,可三人成虎,流言蜚语杀人于无形的道理想必妹妹比本宫更为了解。”
孙妙可盯了谢芜半响,忽的笑了:“贵妃娘娘说得是,既然贵妃娘娘为他们求情,那便饶过他们罢。”
她从榻上起身时道:“本宫乏了便不再多留贵妃与赵妹妹。”
说完,不再理会谢芜与赵晴,径自回到殿中。
见情况如此,谢芜只好带上受到惊吓的赵晴暂离了披香殿,待送赵晴回到长信宫后才回到关雎宫。
午后李玦到关雎宫歇响,与谢芜闲话起:“今日孙昭仪言语顶撞你?”
谢芜一怔,随即温婉笑道:“皇上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?”
李玦视线寻在她身上,捉着她的手追问:“当真没有?”
“不过是姐妹间言语几句而已,如何谈得上顶撞?谢芜笑笑,“孙妹妹入宫前是家中独女,孙大人爱女,自然会多偏爱,孙妹妹心快口直,想到什么便说什么,臣妾又怎会怎的与孙妹妹计较,平生事端,惹得皇上烦心?”
李玦瞧着她细嫩指尖,低声道:“可惜,她便不会如你这般想。”
他来关雎宫前便已见过孙妙可,孙妙可到勤政殿以请安为由探望,却在他面前说了许多牢I骚话,无不是贵妃太过,连她惩治宫中做事不好的宫人都要过问,言语小性儿,实在令人心烦。他连政务都处置不完,哪里有心思听后宫抱怨言辞。
李玦抬手掐着眉心解乏,与她谈起:“正值年下,宫外却起了天花,不少百姓染疾,朕实在头疼得厉害。朕过来便是要与你商议此事。”
这件事谢芜略有耳闻,今日从披香殿回来就见宫人在焚烧苍术艾叶,细问之下才知晓宫外突然爆发天花,尽管城中已设置疫所收容患者,可这症状来得突然太医院拿不出好方子,天花又过于凶险,导致每日感染天花之人频频增多,折子一道一道递进宫中偏治疗进程未有半分推进,使得李玦倍感心烦。